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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我们不说这一页的历史就要翻过去了

来源:未知 发布时间:2019-02-15 13:23 浏览次数:

  分配给我的时间只有15分钟,15分钟要讲72岁至亲的一生,讲他的一生的好几个面相,时间眼看是不够,所以我尽可能加快我的速度,我也必须省略掉很多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真实深刻分分秒秒共同度过的人生,我必须简化去说它。

  即便时间这么少,但我也需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我父亲的爷爷(现在我们的籍贯还是写山东临朐)原是山东临朐人,先在德国人的家里当长工,因为很灵巧,后来成为管家,跟着德国人接受了教的信仰。他会骑着毛驴在山东鲁南的山下四处传教,为了能够让很多当时完全不识字,也没有受过现代知识教育的农民们能够懂得并接受这个信仰,他在讲《圣经》的时候会把它转化中国的传奇历史掌故和当地的风土人情故事。因此他很快被视为异端,被当地教会的原教旨派驱赶出去。

  我父亲的爷爷带着一家四口,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不晓得要去哪里,就一直往南走,一直到宿迁。我是从父亲最后的作品《华太平家传》里看到猜想的。有一天当地一个姓李的地主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壮汉,打来一盆水就是给父亲洗干净,发现他那么能吃苦,那么能干活,于是就留他们下来当长工。从此朱家在宿迁落脚,所以我们1988年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才知道老家原来不是在山东临朐,而是在苏北的宿迁。

  我爷爷是纯粹的苏北农民,父亲是我爷爷奶奶在四十几岁的时候生的幺子,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和六个姐姐。他出生的时候,这些哥哥姐姐已经在外地或是参加北伐缴匪,或者是读书受教育,或者是成家工作都没有回乡。因此,父亲其实是一个非常寂寞的小男生,一直希望有玩伴而不可得。爷爷奶奶就会把山东老家的很多传说编成故事,说的有模有样,其实很像写《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听他们讲这些传说故事。其实父亲没有去过山东,可是他很难从他的作品里去辨识出哪些是宿迁,哪些是山东,虽然风土民情和语言很接近,已经很难辨识出来。

  父亲是1926年6月16日生,农历,推算阳历是一个狮子座。他的童年是在如此丰富又如此寂寞的状态成长的。接着是抗日战争,求学期间的他为了躲烽火,迁徙过很多地方。当时他大他九岁的六姐已经在南京受过教育,在中学教书,有一年回宿迁看到家里最聪明的幺弟整天在山里跟放羊的孩子一起玩,尽管很开心,但觉得很可惜,征得爷爷同意后,就把他带去南京受教育。我六姑是一个很典型的文青,最爱看的是张爱玲的小说。父亲之前已经读了很多30年代的作品,他喜欢老舍,可是在跟着六姑一起看了张爱玲之后,从此一辈子永远是张爱玲的死忠粉丝。后来,战争越演越烈的时候,他变成学生,大部分在皖东或者是苏北、鲁南这些地方流窜、逃亡。可是不管怎么样,他的书包里始终带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

  他在21岁的时候,在当时南京的《中央日报》第一次发表了他的小说。至于1949年他为什么会弃笔从戎?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永远是这样,你以为他永远会在那边不会走,所以没有问一直这么喜欢30年代作家人道主义精神的他为什么跟着到。这至今是不可解的。跟他年纪相仿去的男生,各怀目的,有一些是像去夏令营,有的是为从此可以吃的过瘾,有的甚至是被军队拉去的。可不管是任何的心情,他们都不会知道,包括蒋介石自己,从此便是四十年再也回不了家乡。他们那一批的200万大军随着政府去的情况大致是如此。

  父亲去那边当小兵,他如何辛苦写作?我就不再说了。因为每一个贫穷年代的作家也有一肚子的精彩和听了热泪盈眶的故事。但我想说他离开的时候,其实是有一段很难割舍的感情。女生的名字叫刘玉兰。

  说到母亲那一边了,她是典型苗栗客家小镇的女儿,母亲是非常爱好文艺的文艺少女,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光复,日本人把还给中国。照理她的日文教育只有小学二年级程度,可是因为她很爱看小说,看了大量日文翻译的各种西方文学名著。她也爱打网球,搭档是刘玉兰。

  我父亲在报上一角看到刘玉兰是比赛得了冠军的新闻,他以为是南京的情人不知何时到了,于是他很冒险地写了一封信托报社转给刘玉兰。母亲的朋友刘玉兰看到这么字迹娟秀的信交代过往,不知道怎么回,于是母亲看了之后帮她代笔回信。他们的书信都是天文一直在整理保存,母亲喜欢文学作品,所以他们的信里都是在谈一本本书。我父亲告诉她,我们有一天成家结婚的时候,你要是跟不上来的话,我会弃你而去的。哪有一男生这样追女生?但这是我的父亲。

  他们通信的两年过程中,只见过四次,都是我母亲去南部打球比赛的时候约见。他第一次约见就知道,在跟我写信的不是这个刘玉兰。可是他们的感情是不见于当时社会的。我外公常常说“要是嫁给外省军人的话,不如剁给猪吃”。因此,母亲不敢说我恋爱了,我希望跟他有未来什么的。而当时恰好有人来提亲,到了不能不做决定的时候,于是她和父亲私奔,带着一点乐谱和一个网球拍到了跟我父亲约定的地方。我们每一次听到这个很想跟妈妈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去偷我外婆一个金条或者一个金镯,因为军人是非常穷的,要养活自己都非常困难。但她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去投奔了父亲。

  第二年的三月十七日,妈妈怀着天文去办婚礼。他们只去了地方法院办了公证,找了两个好朋友。妈妈没有新娘服,上面穿着白色的衬衫,下面一条花裙子就去了。地方法院办完公证出来,走过网球场,看到有战方酣。她忘记自己快当妈了,脱鞋下去打了一场球,她觉得这是她最好的结婚礼物。所以她的结婚照片是上面穿个白衬衫,下面花裙子,赤脚坐在网球场边的一张,是我们永远珍藏的。

  1961年到1970年是父亲的巅峰盛年时期,那个时期父亲创作了很多作品,家里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我们家就像24小时便利商店不打烊,随时有人来都有饭吃。我多年后碰到陌生人,很多人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当初在你们家吃过饭。”这几乎成了一个开场白,后来从我大我几岁的有名的诗人杨泽那里听说,当时外文系的学生每次到月底花光了钱,大家就会说去朱西甯老师家蹭饭吃吧。

  那时我渐渐长大,我开始觉得有一些离谱,我的敏感和爱憎分明让我对朋友多有挑剔。我觉得他对学生耗费了过多的时间。有时候,学生很烂的习作拿给他看,他也当成一个大师之作认真地看,认真地读,认真地给别人意见。有一次我说这个人为什么明明感觉起来其实是要追天文的,来我们家不是文学,不是因为文学什么的。父亲说,他在时期那么的痴心文学,那个时候如果有一个长辈、前辈,可以在关头上点拨一下,他可以少走多少弯路,说不定从此可以有一个很不同的景象。所以他用这个心来想那些年轻大量的追天文的学生们。

  七十年代末期,他认识了胡兰成,在当时的气氛下,大汉奸几乎是无处可容身,父亲爱张爱玲,所以爱屋及乌。到最后他将近60岁的时候,他闭门不出写最后的长篇——《华太平家传》。他写《华太平家传》八易其稿,不像我们写了一章或者是电脑打个头就不要了,他都是动辄15万字、20万字之后觉得调子不对或者不好,于是就都放弃了。最后第八稿的时候写了33万字,他觉得好像可以继续下去。家里很小,他把稿子堆在书桌上。等拿着稿子重新看的时候,才发现竟然都被白蚁吃空了,向着书桌的那一面全部粉碎,就像《百年孤独》那个场景,一阵风就可以吹散。作为同样写作的人,我特别惋惜,可是我记得父亲很淡然说,这也许是上帝用一个委婉的方式告诉我,这个写得不够好,从头来。所以他又从头又来,一直写到他生病离开为止。他预计写300万字,但写到55万字的时候就因为肺癌晚期离开我们。

  2017年春天我母亲也过世了,我们整理她的东西的时候,决定接受已经给我们提议好几年的纪录片拍摄。这个纪录作家身影的岛屿写作系列,已经记录过白先勇、林海音、周梦蝶、王文兴等等。他们很早就提过要记录我们,当时我们没有答应,因为觉得其他人都是年纪很大的人,再不留身影都来不及,有点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有的作家甚至还没有拍完就已经离开了。我和天文觉得我们虽然年长,但好像要离开还有一时半会。可是因为母亲的离世,父亲也离开20年。我们觉得这一页历史似乎要翻过去了,我们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于是,今年春天我们决定接受他们拍纪录片的邀请。

  十月二十六日,我们去北京师范大学访问莫言,我记得莫言撑个样子说了很多以后,他以为摄像机关机的时候,他忽然这样松开来,笑了一下,指着我和天文说,咱们三个写的都不如朱先生。虽然我们对诺贝尔奖打引号,但是他毕竟得过一般人认为文学里最高荣誉的奖,但他会告诉我们说,我们三个人都不如朱先生,我觉得这不容易。2018年10月29日,理想国第一次出版父亲的简体书《铁浆》和《旱魃》,其实也就是这一刻。谢谢大家。

  一九六七年农历新年,朱西甯携妻刘慕沙、女儿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返回妻子苗栗娘家,看望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