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主页 > 媒体报道 > 特朗普社交死谁是谁非;CDA-230何去何从左右摇晃

特朗普社交死谁是谁非;CDA-230何去何从左右摇晃

来源:未知 发布时间:2021-01-13 22:55 浏览次数:

  基于CDA-230的授权,推特封禁特朗普,无关宪法权利,符合公共利益,没有损害特朗普的言论自由;CDA-230在新形势下存在需要检讨和改进的空间。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推特永久封禁特朗普仍然值得商榷,甚至警惕

  大成律师所上海办公室高级合伙人,华东政法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工学士、清华大学法学院法学硕士。律师从业23年,先后担任厦门九信律师事务所主任、大成律师所上海分所执行主任等职。

  【财新网】(专栏作家 王光明)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认证当选总统的日子,特朗普支持者在其鼓动下,冲破警戒,攻入美国国会大厦(国会山),迫使美国国会中断进行中的总统认证程序,议员们紧急避险,冲突中有四名特朗普支持者和一名死亡,多人受伤。这一形同的暴力事件,震惊世界。

  事件发生后,美国社交平台推特冻结特朗普的账户12小时,脸书等也采取了类似的行动。1月8日,鉴于特朗普恢复账号使用后,继续有煽动性和误导性的言论,推特决定永久取消特朗普的账号。随后,脸书油管等网络平台也采取类似限制措施,特朗普面临“全网社交死”的尴尬境地。美国社交平台封川事件,同样震动世界。

  对于依赖“推特治国”的特朗普来讲,社交平台的,无异于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的激烈反应可想而知。社会上对此褒贬不一,特朗普的支持者普遍不满,将其简单等同于政府对人民声音的,认为违宪违法;而厌恶了特朗普借助社交平台操弄民粹、散布大选阴谋论的反川者,不仅支持推特的做法,甚至认为推特做得太晚了。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推特违宪,侵犯了特朗普依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享有的言论自由。这恐怕是个误会。

  首先,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指向的是国会立法(后扩展至政府行为),即,国会不得制定有关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一种宗教或禁止信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或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及向政府要求伸冤的权利。显而易见,它是对公民言论自由的授权,限制的是公权力对言论自由的侵犯。推特是一家上市公司,并不是第一修正案调整的对象。

  其次,在美国,法律意义下的言论自由度可分为。公共场合完全自由,比如在广场马路边,当然诽谤,煽动即刻的暴力混乱,教唆犯罪等例外。私人场所主人有权限制言论自由,比如在穆斯林的婚礼上你辱骂真主。半私人场所主人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比如企业可以限制讨论,会所可以限制讲方言。社交媒体都是企业,它有权根据自己的公共政策和价值取向,决定登什么不登什么;决定给谁开户还是不开户。它没有,也不可能限制某人去其他地方发表言论;即使是社交平台全网,也还有电视、平面媒体等,很难说,它就限制了某人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自由。

  从网络上包括中文自媒体可以发现,特朗普的支持者并不甘心失败,还在期待、鼓动、酝酿和策划更大的暴力活动,甚至他们直接诉求就是推翻“深层政府”(Deep State),要让拜登不能就职,好让特朗普继续掌权。比如一个叫《全国爱国者联盟》(PAFA)的就号召1月16日行动,声称“如果这次行动确实导致了战争,在我们的目标完成之前,不会宣布结束”。本质上,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言论自由的例外就该发挥作用了。

  言论自由的例外是指不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类别。根据美国最高法院的判例,这类言论包括淫秽、欺诈、儿童、违法行为所不可或缺的言论,以及煽动迫在眉睫的违法行为(imminent lawless action)的言论等。

  事实上,推特为封禁特朗普账号给出的理由,便是其推文有煽动暴力(incitement to violence)的风险。在其声明中,推特分析了数条特朗普推文的内容,结合近期占领国会事件,认为特朗普的言论是在煽动针对包括总统就职仪式在内的暴力活动,进而违反了平台《赞颂暴力政策(Glorification of Violence Policy)》的条款。推特的这一论证与最高法院确立的“迫在眉睫的不法行动”原则,一脉相承。因此,推特封川的正当性,不仅仅在于推特作为私人平台不受第一修正案的规制,更在于特朗普的言论意在煽动迫在眉睫的不法行为,自始即不受宪法的保护。推特的封禁,维护了重大的社会公共利益。

  推特的行为不仅没有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它还有明确的法律依据。那就是著名的CDA第230条。它被称为美国社交媒体平台和网络论坛的保护伞,对美国社交平台的发展功不可没。

  1996年克林顿当局制定了《通讯规范法案》(Communication Decency Act, CDA),希望透过立法来监管网络内容,特别针对低俗、暴力和的内容。该法案在隔年被美国最高法院全票通过判处违宪,原因是法案中反低俗条款与美国宪法保障言论自由的第一修正案相抵触。但是,最高法院保留了其中的第230条(下称“CDA-230”)。

  CDA-230有两款,第1款规定,互联网社群平台无需为第三方使用者张贴的言论内容负法律责任;第2款规定,允许互联网平台基于善意(Good Faith)原因,移除或审核第三方发布的属于淫秽和冒犯性的内容,哪怕是受宪法保护的言论,此即所谓的“善良撒马利亚人”条款。

  基于CDA-230的授权,推特只要证明自己基于善意并且屏蔽的内容具有冒犯性即可。如前所述,在特朗普的言论属于“煽动迫在眉睫的违法行为”的背景下,推特要证明这一点并不困难。即使特朗普想要进行法律救济,获胜的机会并不是很大。

  事实上,特朗普与推特等社交媒体的恩恩怨怨,由来已久。2016年之前,特朗普主要以社交媒体为阵地,杀伐四方,积累人气,成为共和党的一匹黑马,并最终在大选中击败希拉里,成为总统。之后,特朗普继续以推特治国,每天发布大量的川式推文,特别是,在与主流媒体(特朗普口中的fake news)斗争过程中,特朗普更多地依赖社交平台来为自己辩护和推销,跟自己的粉丝互动。特朗普这一路走来,推特等社交平台可以说如虎添翼,居功至伟;否则,不受主流媒体待见的特朗普,早就偃旗息鼓了。说推特是特朗普的线月,美国大选进入激烈阶段,特朗普阵营抛出所谓的拜登“硬盘门”事件,大造,企图扭转不利的民调。在此过程中,主流媒体大多都采取了审慎的态度,没有跟进;而主要社交平台也采取了屏蔽等限制措施,包括特朗普自己的推文。这一下激怒了特朗普阵营,他们纷纷批评社交平台被党控制,为拜登掩盖丑行,妨碍美国人民的言论自由等等。共和党参议员还在国会开听证会,给推特脸书等施加压力。

  随后,特朗普将问题转化为对CDA-230的限制和废除上,国会此前也有修法的努力(后文详述)。但是,性急的特朗普等不及,他要求马上废除CDA-230,以解心头之恨。于是,在2020年12月,国会两院高票通过2021年度《国防授权法案》后,特朗普拒绝签字成为法律。法案退回后,参众两院再以2/3多数否决了总统的否决,自动成为法案。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总统否决过的《国防授权法案》,原因很简单,就是该法案中,没有特朗普要求的废除CDA-230的内容。CDA-230的问题,本来就相当复杂,应该在专门的法案中审慎解决,特朗普想在年度《国防授权法案》中,夹带私货,快意恩仇,理所当然受到两院两党议员的。

  某种意义上,这回社交平台集体特朗普,除了公共利益的原因,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借力使力,回击特朗普此前对社交平台打压的味道。

  近年来,围绕社交媒体平台坐大以及CDA-230的利弊问题,美国社会、行政和立法机关一直存在检讨的声音,也有提出不少的解决方案,主要针对社交平台被境外势力渗透、仇恨言论、恐怖主义以及平台的中立性等问题。当然,争议的背后不可避免牵涉到党派利益。

  由于俄罗斯涉嫌干预2016年美国大选,许多社交媒体网站,尤其是脸书、谷歌、苹果和推特都受到了严格审查和广泛的批评。据称俄罗斯代理商使用了这些网站散布虚假新闻,以使大选对特朗普有利。但是,这些平台并没有有效的应对措施。

  2019年在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和俄亥俄州代顿的枪击事件中,犯罪分子都在网上发布了仇恨言论宣言。事件发生后,有关政客和公民向高科技公司发出呼吁,要求将仇恨言论从互联网上删除。但是,仇恨言论通常是第一修正案下的受保护言论,CDA-230免除了这些高科技公司对此类内容进行监管的责任。如此,高科技公司并不需要主动反对仇恨内容,从而允许其在线扩散并导致此类事件。

  直到2018年,还有几个被美国政府认定的恐怖组织团体仍能够获得由美国公司提供服务的社交媒体帐户,这令美国政府和社会很震惊,并引起法律诉讼。但是,第二巡回法院的判例裁定,根据CDA-230,高科技公司通常不对基于恐怖主义相关内容的民事索赔承担责任。

  一些共和党参议员指责主要社交平台在审核内容(例如推特的停权)时表现出对保守观点的偏见。他们认为,CDA-230应仅适用于在上“中立”的提供商,并建议,如果提供商有选择性,则应被视为是对用户内容负有责任的发布者或说线月,共和党的众议员提出了《有偏见算法威慑法案》(HR492),该法案要求,只要不是按照用户的指示来显示用户内容,就取消所有使用过滤器或任何其他类型的算法提供商的基于CDA-230的保护。

  2019年6月,共和党参议员提出了《互联网审查终止支持法》(S.1914),该法案要求取消在美国的月活跃用户超过3,000万,全球用户超过3亿或全球营收超过5亿的公司的基于CDA-230的保护;除非他们获得联邦贸易委员会多数成员的证明,即,他们不反对任何观点,并且在过去两年中从未这样做。

  2020年6月几位共和党参议员共同提案《限制善良撒玛利亚人的CDA-230豁免权法》,要求允许拥有每月超过3000万美国用户和全球营收超过15亿美元以上互联网平台提供商成为被诉的对象,只要用户相信提供商没有统一地执行内容(标准),就可以索赔最多5000美元的赔偿和相应的律师费。

  共和党人意图使CDA-230包含平台中立的努力,也受到批评。CDA法案的起草者之一怀登(Ronald Lee Wyden)回应说:“CDA-230与中立无关。CDA-230仅是让私人公司自行决定保留某些内容并撤下其他内容。” 他指出,共和党的意图是基于对CDA-230的“根本性误解”,因为平台中立并不是立法时的考量。

  2020年2月,美国司法部举办了与CDA-230有关的研讨会,作为对“大型高科技”公司进行的反托拉斯调查的一部分。总检察长威廉•巴尔(William Barr)质疑CDA-230继续为科技公司提供广泛保护的必要性,因为“科技公司不再是弱者中的暴发户……它们已成为美国工业的巨人”。

  1、激励平台处理非法内容,包括建立“坏的撒玛利亚人”(Bad Samaritans)条款,来剔除非法活动,即在儿童,恐怖主义和网络跟踪等领域,以及当法院通知平台内容违法时,平台不享有豁免权;

  4、使用明确的语言来定义现有法规中的术语(例如“善意”),并要求平台在对内容采取缓和措施时公开记录文档,从而促进讨论和提高透明度,除非这可能会干扰执法或对他人造成危害。

  特朗普一直是强烈支持限制CDA-230对社交平台提供商的保护,理由是,他们存在反保守的偏见,而更直接的理由当然是推特等社交平台删除或标注了太多特朗普的贴文。

  2020年5月28日,特朗普签署了“防止在线审查的行政命令”(EO 13925),该行政命令直接调整了关于CDA-230中的适用。简单说,它要求如果媒体平台在删除内容时存在偏见,就不再受CDA-230的保护,从而使它们对内容负责;而媒体平台是否存在偏见将由联邦机构决定。该行政令的附加条款还阻止了政府机构在被证明具有这种偏见的媒体平台上做广告。

  该行政令颁布后,受到强烈批评。怀登参议员表示,总统这个行政令是对“第一修正案的劫杀”。电子前沿基金会的亚伦•麦克基(Aaron Mackey)表示,行政令首先错误地援引了CDA-230第1款(免责)与第2款(有权删除)之间的联系,而其实两者并没有联系,他们是独立的条款,且该独立性受到判例法的支持。因此,总统行政令“没有法律依据”。

  还有一些与CD-230有关的提案,不一一陈述。尽管有这些检讨、争议和立法建议,迄今,CD-230并没有修改。何去何从,就看拜登任内的作为了。

  前文已经分析,从实质正义的角度,社交平台封禁特朗普言论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和正当理由。但是,如果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此事仍有值得商榷的地方。简言之,社交平台的封禁行为,不能仅仅看作是一般私人企业的管理行为,还应该充分考虑到平台拥有的内容审查权,实际是一种数字权力,或者说,数字霸权,对于这样具有一定公共属性的权力运行,应该需要程序性的规制;否则,数字权力的滥用,同样会威胁到公民的基本权利。

  关于社交平台特朗普一事,德国总理默克尔就认为,推特永久封闭特朗普总统账号的做法是“有问题的”。德国政府发言人塞伯特(Steffen Seibert)表示:“言论自由是具有核心意义的基本权利。对这项基本权利做出限制时,必须基于法律并遵循立法者限定的框架,而不应基于一个社交平台管理层的决定。”综合这两个评论,可以看出,默克尔所谓的“有问题的”并不是仅仅指推特封禁行为本身,更多是指美国居然没有法律来规制这类行为。

  其一,平台删除内容与永久封禁一个用户,是不是一回事?如果说,CDA-230授权社交平台基于善良理由可以删除不合适的内容;那么,CDA-230是否可以扩张解释为,社交平台可以永久一个用户?

  其二,如果说删帖属于平台的自由裁量空间,那么封号,特别是永久封号,作为一种惩罚措施,是否也可以由平台一锤定音?这样的惩罚决定,需要在什么条件、什么程序下才能采取,有否救济渠道等等?

  作为他山之石,我们可以考察一下欧盟的做法。一般认为,在欧盟公民基本权利更受重视,国家干预思想更有社会基础,人们试图通过立法的来保护社交平台上的言论自由的愿望更强烈。在此背景下,2020年12月欧盟公布了《数字服务法》草案,其中,对平台删除非法内容作出了详细的规定。

  草案第15条规定,社交平台在做出删除内容的决定后,必须通知该内容的发布者,并告知其删除理由。这种理由必须是具体的理由,例如是否是根据用户投诉做出的该删除决定、相关内容违反了什么法律规定等等。删除决定及其理由将会被公布在由欧盟委员会管理的数据库上。

  草案第18条规定,欧盟成员国将设置数据服务协调员(Digital Service Coordinator),为符合资质的机构颁发证书,以期其能够公正客观地受理用户和平台之间关于删帖的争议,进而为用户提供了申诉的救济渠道。

  回到特朗普账户被封这件事,即使特朗普大选后的表现令人厌恶甚至违法,但是,永久封号是否符合比例原则也是需要斟酌的。当事过境迁,特朗普不再有煽动暴力之虞的时候,他是否有继续使用大众性媒体平台发声的权利,恐怕是一个良性社会不能回避的问题。

  据悉,特朗普已经起诉推特等社交媒体,这是一件好事情。相信很多人都期待一个里程碑式的判决,来厘定社交平台的言论审查权与平台用户的言论自由的界限,也为美国CDA-230的出路,找到一个方向。